坐在迈巴赫内的程克光，在给律师叮嘱几句后挂了电话。
  他今天白天去书记那边探了探口风，承诺在邱县开发几个项目后才算得了个好信儿：第九局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换句话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黄极星的死讯让他松了口气——那位邪乎的大师厉害是厉害，但胃口着实不小，万一被缠上，想解除合作恐怕都是办不到的事。
  事情没有败露，黄极星这个不稳定因素也清除，自己从头到尾等于没什么损失，程老板如今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让他觉得舒坦的，是此刻坐在旁边的倩影。
  “那个…不好意思啊颜小姐，最近有些事情，比较忙。”
  程克光扭头说话，姿态很是诚恳。车内放着李斯特的钢琴曲，但他并不知道《钟》的旋律厉害在什么地方，只是觉得在美女面前，自己一定要要表现出很有修养的样子。
  “程老板是商务人士，忙说明责任重大，不是么？”
  颜霜话语平静，目光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还是要感谢程老板，我一直不太认路，没想到那个朋友丢下我不管了。”
  “都是小事，都是小事。那个…颜小姐还没吃晚饭吧？大鱼大肉怕你吃不惯，我这有个做淮扬菜的厨师，私家菜做的尚且不错——”
  “行，反正我无处可去。”
  颜霜的回答让程克光窃喜不已，在他看来，眼前的美女已然称得上主动，今晚看来征服有望。于是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让司机一路将车开进了庄园。
  两天之前，这处庄园还是用来招待黄极星的。但谁能想到黄仙师人头落地，帮自己顶了罪呢？
  车子停在别墅大门前，司机下车专门给颜霜打开了车门，后者一脸漠然的跟着程克光进了大厅。华丽到眼花缭乱的装饰让颜霜觉得有些心烦，大门关上后，程克光让佣人倒上热茶，殷勤的让她坐下喝。
  “茶我就不喝了，今天来，我只是想说几句话。”
  颜霜此时的气势当真称得上“冷美人”，她的话语配合着淡漠的目光，让程克光没来由的感受到了压力。这位老总平日里从来没把女人当成对手过，此时却是忽然觉得有种如临大敌的怪异感受。
  “颜小姐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杀了马晓芳和王泽同。”
  颜霜翘着二郎腿，双臂抱在胸前，第一句话便让程克光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
  “王泽同为了毒资要勒索你，被发现后你杀了他。这些事我都知道。”
  “你…你要借此勒索我？”
  程克光声音有些发颤，但终究还算镇定。被勒索不怕，况且面前还是位美女，总归不是凶神恶煞的绑架犯就行了。
  第216章 回来了]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颜霜抬起目光，望着面前的程克光，语气平静：“法律惩罚不了你，不代表你就真的无罪。”
  “颜女士的意思…是你要替别人要回公道？”
  程克光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人都杀过，何惧一个小娘皮？现在这可是自己的庄园，四周难道还能埋伏着对方的人？他镇定下来，故意笑出声：“呵，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公平，你是要学什么梁山好汉，要替天行道么？”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示弱，于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讥诮。
  颜霜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程克光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不明所以的看着颜霜白皙细长的手指，顿了顿，问出声：“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只注意到我的脸，却没注意到一些其他的细节。”颜霜缓慢的眨了下眼睛道：“比如，影子。”
  程克光目光向下一看，洁白的桌面上，只能看到一截黑色的影子。这是因为颜霜穿着大衣，但大衣袖口之外的手掌，在桌面上却根本没有投影！
  这一发现让他表情当场凝固，嘴角不住颤抖起来。他的焦点连续在桌面的影子和颜霜的面容上打转，足足五六秒钟后，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后退两三步：“你、你…是鬼？你不是人？”
  颜霜随手一挥，她的手掌从茶杯中穿了过去，这一幕更让程克光一个哆嗦。
  “不可能的，我这屋子有护符，我——”
  他说着便伸手将脖子上挂着护身符拿出来。黑色的檀珠被他握在手中，仿佛示威般凑到了颜霜面前。
  结果下一秒，这珠子“啪”的一声裂开了。
  颜霜表情都没变，继续盯着程克光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试试。”
  其实这个黄极星给的珠子的确能辟邪，寻常鬼灵见到都要绕道而走，但在接近五级的颜霜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程克光咽了口唾沫，对付活人有无数办法，对付鬼他却是外行中的外行，更何况眼前鬼简直和人没分别，碰上这种事，他能怎么办？
  “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么？”
  颜霜缓缓站起身，来到了程克光面前——她眯起眼睛，曾经一刀一刀将波奇砍成肉泥的颜霜已经不再是普普通通的鬼魂了，看着眼前这位地产老总恐惧的面容，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法律惩罚不了你，不代表你就真的无罪。”
  她抬起手，幽蓝色的火焰倏然跃起。死灵之力在意念之下运用自如，如果直接按在程克光身上，活人恐怕根本无法承受。
  她拥有力量，也拥有决定面前这个家伙生死的能力。
  然而火焰在面前跳跃了七八秒后，忽然间消弭不见。颜霜眉头微皱，手掌缓缓放了下去。
  空气中有一股腥臊味，程老板的裤裆处濡湿一片…
  他失禁了。
  面对一位强大鬼灵的威胁，程老板并没有表现出多么顽强的意志，而是彻底吓破了胆——因为鬼魂和人不同，他熟稔的钱权规则，能和鬼讲得通么？平时所依仗的一切此刻都没有任何作用，程老板可谓在没有任何抵抗念头。
  然而看着对方这幅狼狈模样，颜霜却没有任何成就感或快意，反倒忽然冒出一股厌恶…不光是对程克光，更是对自己的这种行为。
  动用钱权欺压他人，和自己动用这种能力去欺负普通人，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颜霜忽然反应过来：当初她能坐在赵普的汽车上宽恕对方，可此时为何又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要说正义，颜霜却并不认为自己就能代表这两个字眼。这世界有太多龌龊之事打着“正义”的名号。之前是赵普，现在是程克光…
  她非常无力的一点在于，为什么这些人掌控权势后，便可以为所欲为？
  她深深的明白，克制欲望，远比放纵欲望困难。然而眼前的程克光却不会这样想。
  对方试图杀赵炎几人而未能得逞，如今依旧逍遥法外，眼下更是满脑子想着泡妞——自己能够宽恕赵普，能够宽恕程克光，那么下一次，万一轮不到自己去宽恕对方便被消灭了呢？
  赵普改过自新，是因为他良知未泯，只是因为慌张而做错了事。程克光这种所谓的“枭雄”，哪里会有悔改之意？
  现实世界远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颜霜渐渐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赵普那样改过自新…单纯的宽恕，或许只会给这些十恶不赦的人以再度伤人的机会。
  程克光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颜霜站在这里足足半分钟，最终出声道：“好好活下去，慢慢体会这种恐惧。”
  说罢，她转向门厅，没有去推门，而是抬脚直接踹了过去。
  “哐当”一声，沉重的木门连带着门锁被当场踹断，她的力量如今早就超过普通人类，这一击和攻城锤也没差多少。
  程克光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然而颜霜头都没回，径直离开别墅，有安保人员想上来阻拦，颜霜隐去身形，这就导致靠近的人只看到一件漂浮衣服在那里行走——如此诡异的一幕下，谁还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幕中。
  畏威而不怀德，颜霜对付这种人，最终决定给其留下一个名为“恐惧”的种子。碎裂的大门即无声的警告，让程克光明白这一切并非幻觉。
  庄园中很快乱作一团，没多久渐渐平息下去。而行走在黑夜中的颜霜对此毫不在意，她仰望星空，缓缓呼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
  而在另一个世界，赵炎的情况颇为狼狈。
  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因为和两位圣殿骑士在野三坡的山谷中战斗而身负重伤——当然，那伤主要是因为翻车导致的。总之当闪电落下、身体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他整个人是从五六米的空中向下坠落，最后落在了郊外的田地里。
  那一次给他摔得够呛，因此在明德大楼内白炽色的光芒中，他全身绷紧，做好了落地的准备。
  然而赵炎没想到，当自己再度来到这个世界时，却径直落入了一条肮脏的河道中央。
  两条腿直插进了淤泥之中，恶臭的味道直冲脑门，肮脏的河水溅了一嘴。
  “呸。”
  赵炎把嘴里的泥巴和污水吐掉，左右四顾后努力从淤泥中爬了出来。两次穿越，出现的地点却不一样，这倒不算是意外。抬头起来，他能看到头顶雾蒙蒙的黑色天空。顺着河道爬上来后，便能够看到四周影影幢幢的建筑。
  塔拉市，我又回来了。
  【第一卷 亡者低语终】
  第217章 重返塔拉市]
  塔拉市虽然称得上“市”，但和帝都这种21世纪的现代化城市相比，却是两个概念。
  这里充其量只有半个海淀区大。
  赵炎从河道爬上来后跺了几下脚，以此来尽量将腿上的泥巴甩掉，但这种努力有些徒劳。他的衣服裤子都散发着一股恶臭，身上穿着的防弹马甲也是黑乎乎一片，唯独胸口往上还算干净点。
  他呼口气，观察了一下四周。
  河边的道路是渣土路面，上面能看到一道道车辙和马蹄印。十几米外能看到煤油灯挂在柱子上，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了旁边旅店的招牌——“福克斯旅馆”的字体看起来有些像是俄文，但和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都不一样。
  好在这文字与拉丁语系相近，赵炎学起来并不困难，一年的时间里已经能看得懂写的是什么。
  四周很是安静，只有偶尔的马蹄声回荡在远处的街道上。
  建筑物总体风格偏于欧式，但细节上有很多不同。闪烁着光泽的黄铜和镀镍装饰尤为普遍，楼梯扶手、窗框乃至各种招牌普遍用的这种金属材质，虽然显得陈旧，却有种奇异的美感。朝远处望去，因为煤炭燃烧而常年存在的雾霾遮蔽了视野，河对岸的街道有挂着煤油灯的马车路过，远远的，能看到一抹淡淡的橘光。
  这里和21世纪的地球有着不小差别，以赵炎的经历来判断，塔拉市所在的“威斯特里国”，以当前人民生活水平而言，大致类似于工业革命时期的大英帝国。不过科技水平上，却又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人类科技树，点歪了。
  石油能源没有开采，蒸汽机大行其道。在地球上，蒸汽机工业革命之后便被淘汰，然而在这个世界，却被玩儿出了新花样——战船、火车乃至各式各样的装备都以蒸汽机为核心。而因为蒸汽能效低，设计者为了驱动那些沉重的工具，只能不断增加蒸汽机的体积。因此这个世界有着地球从未有过的巨大机器，那些火车、地铁或战船，发展到如今，体积都远超常理。
  当然，赵炎在这个世界呆的一年中，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钢铁战舰或巨型邮轮，他来到这个世界便在塔拉市呆着，基本没走出方圆三十公里的地方，而那些信息，则是从报纸上得知的。
  这里有不断扩张的铁路系统，最大的都城已经有运营的地铁，远航的邮轮上还有赌场与豪华餐厅，飞艇刚刚发明，不过因为事故频繁，尚未大规模投入民用。火药枪同样发展，不过尚处于燧发枪阶段，杀伤力不算大。
  乍一看，似乎和地球差不多，可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同样存在魔法与种种奇怪的生物…比如狼人和吸血鬼，比如信仰圣光的牧师和整天用尸体做实验的死灵法师。
  但这些存在对世界的影响显然并不大，或者说…是正在式微。毕竟战争中一门大炮容易造，能够有大炮威力的魔法师却凤毛麟角。科学的强悍已经崭露头角，属于旧世界的魔法与圣光，已经展露了颓势。
  当然，这同样是赵炎通过周围人和报纸上的信息做出的判断，不保证准确。毕竟在这里呆的一年中，他所能了解到的，只是整个世界的一处偏僻角落。眼下没有互联网，世界地图并不完善，而赵炎作为一个穿越者，并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
  他很清楚，无论自己在这里还是在地球，自己终归只是一个微不起眼的个体而已，“随遇而安”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当然，自己现在掌握了穿梭位面的方式，心中倒是有了一些小目标需要实现。
  赵炎观望片刻，找到一条狭窄的小巷，躲进去开始收拾自己身上这些东西。
  纯钢长枪始终握在手中，上面的淤泥已经被他在河中荡掉。赵炎第一件事就是将枪头拧下来——拎着这东西实在太显眼，塔拉市有巡逻的警察，看到可疑目标是能拉进局子里询问的，那些警察名声不好，赵炎可不想惹这种麻烦。
  而在经历厉鬼、黄极星和阴兵这一系列事情后，赵炎此时也是有些疲累的。不过这一千多年来，大风大浪见得实在太多，心绪的波动早已平复。只是收起枪头时，他的动作缓了缓——那些呼喊着“万胜”的身影已经随着雷击而彻底消失，可是尘封近千年的记忆却不断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