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炎回过头来：“所以…还有什么需要我回答的么？肖恩警官。”
  “没有了。我只是过来进行简单的询问，没有其他意思。”
  “那么隔壁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只是身份有些怀疑，没什么大事。”
  肖恩当然不会泄露案情，礼貌告别后退了一步，赵炎也不再多说，打个招呼，关上了门。
  “琳达，准备做晚饭吧。这几天尽量先不出门了。”
  赵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挂着警徽的马车，平静说道。
  而相比赵炎，肖恩警官的内心，远没有他脸上的表情那么淡定。
  站在安德森居住的房间内，警局的两位探员正在小心翼翼的取证，身材瘦削的那位拿起一罐粉末，眯眼道：“没猜错的话，这是骨灰。”
  “什么人会没事带着骨灰、骨头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处走？”
  旁边的胖子警员懒洋洋的坐在扶手椅上，扬了扬手中的日记本：“当然是死灵法师啊…看看，他在哪里买的这些玩意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看这手笔，恐怕这个家伙还不是什么小角色。”
  “是不是小角色都无所谓了。”
  肖恩皱眉走到窗前：“这已经是一个月来死的第三个死灵法师了，我有预感，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头儿，其实这也是好事。黑暗世界这帮杂碎多死一些，犯罪率也会低得多。”
  “但愿如此吧。”
  肖恩三人是上午在两公里外发现了安德森和那僵尸的尸体，顺着对方口袋里的房间钥匙，他们找到了这里——这也说明行凶者根本不在乎留下什么证据和线索。
  而当发现对方是死灵法师后，警员明显兴趣小了很多：“头儿，这事是不是移交给光照派就得了？”
  “按理说该给他们，但我看给他们和没给也差不多了。”
  肖恩对林奇市的光照派很了解，最近发生的几起死灵法师被杀案件，到了光照派那边就直接压下了，根本就没有侦破或处理的意思。估计眼下这案子也很可能不了了之——他眯了眯眼睛，最终还是道：“不过也没办法，这不是咱们能够处理的事情。隔壁的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我估计…凶手是冲进来杀了这两个人，然后直接从窗户离开了，兴许是狼人或吸血鬼吧。”
  这样的话说和没说一样，手下也没兴趣接茬，因为移交案件，意味着他们这一趟白跑。
  倒是瘦警员忽然翻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之后眼睛顿时一亮：“嘿！伙计们，来看看这是什么！”
  胖子灵活的蹦起来，随后吹了个口哨，扭头望向肖恩：“头儿，怎么说？”
  看着盒子里面的一沓钞票和硬币，肖恩倒是很知道变通：“玛莉家的薯饼和牛排不错，走…今天我请了。”
  “就知道头儿最仗义了！”
  两人一阵欢呼，他们把搜集好的证据装进随身带的包里，出门后回头在房间门上贴了个封条，一脸喜色的下了楼。
  但走在最后的肖恩却在楼梯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扭头离开。
  他们并不知道，这钱是赵炎故意留下的。
  晚上九点钟，赵炎终于再一次坐在了渡鸦面前。
  见面的请求是渡鸦吃了第二顿饭后向海伦提的，这位贵族出身的吸血鬼明显和她聊得来，现在说话已经随意了许多。不过当赵炎走进来后，气氛还是微微有些凝滞。
  “约翰…我——”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赵炎规规矩矩的在床边坐好，随后又道：“之前有些误会，原因都在于我，现在这些事都过去了。”
  渡鸦其实在塔拉市的时候根本没和赵炎说过几句话，只当这是一个好奇却也没什么前途的普通人。但如今她也知自己的确是看走了眼，不过想到赵炎之前提出的请求，渡鸦还是坐直身体，直言道：“我可以尽我所能的教授你死灵法术，可是有句话要提前和你说…之前我说你‘不适合学死灵法术’并非开玩笑，就算你认真努力，恐怕只能做一个使用外物的低阶死灵法师。”
  赵炎不懂就问：“导师，可以告诉我原因么？”
  渡鸦声音柔和下来：“死灵法术在初期是没有门槛的，只要能够使用法阵，凝聚精神力，便可以靠负能量驱动大多数地接发珍。但想要进阶，则必须拥有足够的天赋——你虽然精神力强大，但想要让高阶通灵术激活，却根本无法做到…”
  第546章 死灵法术体系]
  随着渡鸦的讲解，赵炎也算是第一次系统的了解“死灵法术体系”。
  在此之前，他从来都只是靠着渡鸦几个学徒的只言片语来进行推测，效果自然远不如现在这般言传身教——进行任何学习，首先了解“体系概况”是非常重要的。“大局观”对于一个人的学习上限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而在渡鸦的讲述下，赵炎这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对“死灵法术”存在着不少误解。
  他之所以始终在“学徒”水平停留，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自己始终把死灵法术当做“通过道具施放法术”的体系来看待，而事实上，和法阵的沟通、对负能量的认知，远比单纯模仿那些法阵纹路更加重要。
  同样的纹路并不适用于不同的死灵法师，这是赵炎第一次听说的理论——换句话说，“施法”不是生产线生产“标准件”，手势、咒语、法阵到位就能达成100%施放效果。
  相反的，死灵法术的每一次施法都更像是“定制件”，需要施法者对当前的负能量浓度、自己的精神状态和乃至咒语进行调整，“以死神马尔杜思的名义”这句咒语开头，从来都不仅仅是无意义的“范文例句”，实际上在施法时，念一遍和重复三遍的效果会有极大区别。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后天可以学习的，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熟练掌握。但渡鸦口中赵炎“不适合学习死灵法术”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身体状况：死灵法师的法术因为多和负能量沟通，所以施法者的身体越接近“鬼灵”状态时，法术威力便越大。
  而赵炎作为“长生者”，天生就和“鬼灵”属于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而这一特点，决定了他施法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知道了这点，赵炎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地球时，同样的法术，颜霜用出来威力就比自己强了无数倍…
  渡鸦知道这样的事实很打击人，她看着赵炎沉思的面容，想了想，还是安慰道：“当然，如果你愿意下功夫，大部分法术都是可以使用的。”
  “谢谢导师，我明白的。不过我愿意努力去学。”
  赵炎点头，并且毫无气馁颓废的模样。
  一千多年的人生中，他受过的打击根本数不清：学玉雕被师父骂蠢笨，学枪术被教头气的抽过无数鞭，学唱戏被直接踢出了戏班子，考科举多少年连个举人都当不上…
  人必须认清自己不是天才的事实，才能活的更佳坦然。
  他明白有关死灵法术的内容远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说完的，看渡鸦总是克制不住的想用头发遮盖自己的面容，他主动道：“明天我去买一些化妆品，如果导师你的那部分特殊皮肤能够保持附着，那么我想应该能够遮盖起来，不用去戴那种沉重的面具。”
  这明显也是渡鸦在意的事情，只是她拙于用语言表达，目光激动的看了赵炎几秒，最终化为一句话语：“如果可以的话，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赵炎顿了顿：“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的身体变成这样，是因为研习死灵法术导致的么？”
  “不，是因为实验失败。”
  渡鸦深呼吸，终于将属于她的故事娓娓道来：“和很多人学习死灵法术的初衷一样，我最初接触这些东西，也是因为想要复活死去的亲人。”
  “我的导师只教了我两年便忽然失踪，等我三年后找到她的时候，尸体只剩下了半截。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放弃了学习死灵法术，转而去研究炼金术——但因为操作失误，我在一次实验中因为爆炸而受了重伤。”
  她说着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赵炎知道那里同样是透明状态，这意味着渡鸦的身体当初恐怕被炸的千疮百孔，并且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楚。
  “那时我感觉自己撑不住了，绝望之下，便在导师遗留的一座大型法阵上进行了‘巫妖转化’仪式，只是那个法阵是半成品，我本就没指望活下来…但或许是歪打正着，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渡鸦声音低沉下来：“这个仪式没有成功，因为我并没有成为巫妖，而是成了…某种怪物。”
  昏暗的光线下，渡鸦那透明皮肤下的牙齿虽然整齐，但配上她和正常人无异的上半截面孔，换了普通人，恐怕都会以为这是某种“食人女鬼”之类的可怕生物。
  但是仔细观察的话，赵炎便能发现她正常皮肤的部分都细腻而没有疤痕，头发顺滑没有分叉干枯的迹象，除了因为饥饿导致的消瘦外，并无任何疾病特征。
  “我后来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非常少见，但记载上也出现过——以前的死灵法师，把我这种存在称为‘女妖’，或者‘半巫妖’。我很幸运，却也不幸…因为‘女妖’学习死灵法术事半功倍，甚至有很大概率最终成为真正的‘巫妖’。但不幸的是——‘女妖’在其他死灵法师眼中，是一个极佳的…补品。”
  赵炎眉头微皱：“补品？什么意思？”
  “天资不高者，可以通过杀死女妖吸收能量，来提升自己的上限。而本身实力超绝的，甚至可以借助女妖直接晋升为巫妖——换句话说，我在某些人眼中就是‘捷径’。”
  渡鸦缓缓呼气，声音无奈。
  “当我刚刚成为女妖时，便遭受过追杀，接连遭遇五名死灵法师和两拨雇佣兵后，我侥幸逃生，并借助自己研究的法阵摆脱了追踪，随后在塔拉市戴上了面具，隐姓埋名…直到去年。”
  去年光照派的袭击为“多点撒网式”，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抓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或许只有坎多雷主教有所察觉，所以才对她有拉拢之意——但最终光照派失败后，渡鸦身份的秘密也随之在黑暗世界公开…
  “中阶以上的死灵法师，可以通过某种特殊方式来追踪我这种‘女妖’，不过在塔拉市，我制造了一个专门用于躲避这种侦测的法阵，所以多年来相安无事。可是逃到林奇市后…”
  她似乎是说累了，捂住嘴巴咳嗽起来。赵炎端起水杯递给她，同时问道：“因为没有了法阵，所以在这边会被找上门来？”
  第547章 猎人]
  渡鸦点头，声音更低：“我一无所有，等于暴露在了所有死灵法师的视野下。同时因为我的容貌——”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情无奈：“我没办法找工作赚钱，同时因为光照派始终巡逻，我也不能拿死灵法术去当街卖艺…后来下雪的那几天，我坐在街角甚至以为自己会被冻死，结果…”
  隔了好几秒，她才低声继续道：“有人把我当成了乞丐，扔了枚硬币给我。”
  对于贵族出身的她来说，这种事情有着难以言喻的冲击，赵炎看她眼眶发红，接过话茬：“我也曾经当过乞丐，为了活命去餐馆后门捡被丢弃的食物，甚至还为了一个馒头而和其他乞丐打过架。不偷不抢，只是为了生存，这样做没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
  渡鸦愣愣的看着他，呼了口气：“我当时如果也这么想就好了——但我在看到那枚硬币之后，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了根绳子，准备把自己吊死。”
  无数追杀和战斗挺过来，却因为一枚硬币而意志崩溃，赵炎听得眯起了眼睛…旁人无法体会，但他深知，一个人的绝望，往往就是来的这样无声无息。
  渡鸦似乎并不打算隐瞒这些或许是她一辈子耻辱的事情，但叙述之时，她的表情漠然如一张面具：“我沿着街寻找地方挂绳子，可是没等找到合适的位置，两个酒鬼就拉住我往巷子里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的守护之灵立刻将他们的灵魂粉碎成了碎片，但从那之后，我便再未想过自杀的事。”
  林奇市是一个人口超过四十万的大城市，高人口量也带来了高犯罪量。在警察局加起来只有一百号人的情况下，多数犯罪行为都是根本得不到处理的。抢劫、强奸、杀人再平常不过，以至于“偷窃”都称不上“犯罪”，被林奇市的警局拒绝受理。
  行走在这样的城市之中，渡鸦作为一个女人，面对的凶险远比在森林中还可怕。
  “后来我靠着乞讨来的银币吃饱了饭，并且凑够了刻绘简易法阵的材料——虽然没有塔拉市那种屏蔽作用，但这个法阵可以让我在近距离上不被准确定位。”
  渡鸦拿出了自己脖子上挂着一块木质碎片。
  赵炎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在天花板躲着，下面的安德森却呆了三天也么找到她…
  “可走漏的消息终究让那些人找上门来。这一个月来，已经有四人用各种方式袭击了我，有人被我杀死，有人逃掉，三天前，我的守护之灵和仅剩的几样防御道具也被摧毁，只得逃到这里来。
  那个叫安德森的家伙实力高强，我甚至已经不抱希望，但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渡鸦愿意坦诚的讲述这些，意味着她现在已经完全信任赵炎。而后者寻找了这么久的导师，自然也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他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对于这些想要对你不利的家伙，导师，你想怎么办？”
  “我？”
  渡鸦怔了一下，随即叹息道：“我当然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但这根本不可能。如今我就像那猎场里的鹿，我不指望能够干掉那些狩猎者。只要我重新制作一个法阵，离开这群人的视线…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炎点头：“第二个要求很好说，我这里资金足够，想买的材料应该都能买到。可以的话，我等会让拿纸笔过来记录一下清单，明天我就去买。”
  渡鸦听着这些话，颇有些不真实的感受：最近三个月，她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地狱中，每天睁开眼唯一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活下去，但现在，她穿着舒适的睡衣，坐在柔软的床铺上，起居还有轮换的女仆照顾…
  在这位导师发愣之际，赵炎却继续道：“至于第一个要求，我想问一下…这些死灵法师的实力，会比那个安德森更强么？”
  “啊，什么…第一个要求？”
  渡鸦以为自己漏听了什么，茫然的望着赵炎。
  “就是你刚刚说的——‘我当然恨不得他们全都去死’。”赵炎表情平静：“猎人见到逃窜的猎物，只会思考如何去继续追杀。为什么不自己当猎人呢？”
  “他们太强了，远不是你能对付的。”
  “导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