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秦氏显然依旧不怎么会说话，也依旧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心中想写什么，面上就全透了出来。
  与秦氏相比，林墨兰反倒还高明些。方才刚听闻三皇子欲纳自己时，林墨兰尽管心中狂喜，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看着从从容容的；眼下，林娇怡明确的表现出对此事的不喜，令此事突生波折，林墨兰面上也见不到什么失望之色。
  也只有被她攥在手中搅成一团的手帕，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公主妹妹此话言重了，三皇子只是怜惜我，才给我个侧妃之位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我们三房这样的情况，又能够争什么呢？便是圣上知道了，也不会怀疑什么的。”林墨兰看着林娇怡，目光渐渐湿润：“公主妹妹，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这个堂姐，觉得我这个做堂姐的不知羞-耻。你没有过过受尽人白眼的日子，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难挨。你说我不知羞-耻也罢，觉得我不争气也罢……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是想，活得有尊严一些，同样的，也让我操劳了半辈子的父母去了外面也能够挺直了腰杆说话。”
  “对你来说，我的父母也许只是与你不甚亲近的叔叔婶婶，可对我来说，他们却是生我养我之人。倘若我不能让他们在外头抬头挺胸，我枉为人女。我已经什么都指望不上了，能够指望的，就这么一条路了。”
  “公主妹妹，求你帮帮我。就算你不愿意帮我，也求你不要断了我这唯一的念想。”
  林墨兰显然很懂得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需要服软。她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人不忍拒绝。
  秦氏闻言，也帮腔道：“是啊，大哥大嫂，公主侄女。墨兰不过是一片纯孝之心，想让咱们家日子好过些罢了，怎么还能扯上那么多的事呢？墨兰她老子和我没本事，我们虽帮不上墨兰什么忙，却也不愿拖她的后腿……”
  “本宫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若是婶婶和堂姐非要认为是本宫见不得堂姐过的好，才不让堂姐去做这个皇子侧妃，本宫也没有办法。”
  林娇怡很早就意识到，跟林家三房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不论她说得再有道理，林家三房都会认为那是她陷害他们家的借口罢了。
  林家三房对他们家有种天然的防备，就像她也从不曾信任过林家三房的人一样。
  “三弟，这件事，你这么说？”林将军看也不看林墨兰和秦氏，目光牢牢地盯着林家三爷。
  尽管很早以前就对这个异母弟弟失望了，但他还是想知道，这个异母弟弟的真实想法。以及，他们还能够让人失望到什么样的地步。
  林将军对于两个异母弟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但作为林家的族长，他尽量要求自己客观公正，不会轻易的放弃任何一个林家的子嗣。林墨兰已经无药可救，秦氏在他看来本就不算是林氏一族的人，没有担当的林熙昊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余下的，也就只剩林家三爷了。
  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林将军真正起了放弃林家三房的心思。
  若是林家三房还有明白人在，能够制得住秦氏和林墨兰，他不介意再给林家三房一个机会。
  倘若，林家三爷也成了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会允许林家三房继续败坏林家的名声，更不会放任林家三房考验明宣帝和太子一系对林氏一族的信任。
  与一个大家族相比，几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选择林氏一族的利益还是林家三房的利益，这对于林将军来说根本无需考虑。
  林三爷的目光有些躲闪：“大哥，太子殿下现在对咱们福儿多好啊。墨兰这事儿，应该不会对咱们林家造成什么影响吧？大哥也说了，咱们林家是纯臣，既然如此，公主侄女与太子交好，咱们家墨兰嫁给三殿下做侧妃，实质上也是一种平衡吧……”
  他的话音在林将军越来越森寒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林将军冷哼一声。若说秦氏和林墨兰目光短浅，不知道林墨兰被三皇子纳为侧妃意味着什么，曾经入朝为官的林三爷不可能不知道。可林三爷张口就是劝林将军成全林墨兰的话，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那些个小心思罢了。
  为了有一个皇子女婿撑腰，他可以睁眼说瞎话，枉顾林氏一族的利益。既然如此，他们林氏一族，又何必再顾虑他呢？
  这样一个害群之马，留不得了！
  “编！再继续编！我以前可不知道，三弟原来这么会信口雌黄！”
  秦氏见林三爷偃旗息鼓，顿时急了，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赶忙道：“老爷说得没错，既然公主侄女可以亲近二皇子，咱们家墨兰为什么不可以亲近三皇子？大哥，你别因为公主侄女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偏袒她啊！”
  “弟妹，你莫胡搅蛮缠，就事论事吧。”林夫人淡淡地道。
  “我就是在就事论事啊，是大哥和大嫂一直没有在就事论事吧？”
  “你以为，你女儿凭什么能让三皇子亲自开口，说要封做侧妃？真的是因为林墨兰特别优秀么？”林夫人扫了林墨兰一眼，林墨兰漂亮的瞳眸中划过一丝不服气。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帮过她，怎么能说三皇子看上她，不是冲着她的人来的呢？
  “依林墨兰现在的身份，也只能给三皇子做个普通的侍妾了。那些做皇子侧妃的，哪个不是官家女？若非林墨兰与咱们家有一份亲缘关系在，只怕三皇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提出要纳一个父亲无官无职，本人名声又差的姑娘做侧妃。”
  “若是我们不答应林墨兰给三皇子做侧妃，你觉得，三皇子是会继续一意孤行，还是会慎重考虑我们的想法？”
  “大嫂，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错，你们可以这样认为。既要借咱们家的势，总得要咱们家的人同意才行吧？现在，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我不同意！至于我为什么不同意，那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
  “大嫂，你这样欺负咱们三房的人，你就不怕日后咱们墨兰得了三殿下的宠爱，一一回敬吗？要知道，风水是轮流转的。” 说完这番话后，秦氏冲着林夫人扬了扬下巴。
  秦氏与林夫人别苗头多年，最是忍受不了在林夫人面前示弱。更何况，这一次，林夫人是要阻她女儿的青云路，她就更不会退让了。
  “这就不牢弟妹操心了，我相信，无论如何也转不到你家去。”还没成气候呢，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威胁人了，这样的人，就算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也成功不了。
  “这么说来，大哥和大嫂是无路如何也不会同意墨兰嫁给三皇子之事了？”
  “不错，林墨兰若是想嫁给三皇子为侧妃，除非林墨兰不再是我林氏族人，林家三房不再位列于我林氏族谱之中。如此一来，林墨兰嫁给谁，我们自然不会再过问。”
  听闻此言，林三爷的神色蓦地变了变，无论何时，宗族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尽管林三爷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为了林墨兰的侧妃之位，他们林家三房会牺牲掉一些东西，但林三爷再怎么也没有想到，林将军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林将军让他们在三皇子的侧妃之位和林氏宗族之间，二选其一。
  “大哥，你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墨兰嫁了三皇子，我们林家三房就要自请除族，这是什么道理！我不会同意这样荒谬的要求的！大哥你虽然是族长，但你也不能只手遮天！”
  “若你觉得我的判罚对你们三房不公正，大可以找族中其他的长老去问问，看他们的意思跟我是否一样。”
  “从你们明知林墨兰嫁给三皇子对宗族百害而无一利，却仍执意要促成此事起，你们就完全的将自身利益置身于宗族利益之上。既然你们眼中没有宗族，被除族，对于你们一房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大哥……”
  林将军闭上眼：“好了，这两条路，你选择一条吧。选完之后，告诉我结果。”
  周围顿时静谧了下来，一种沉重的氛围萦绕着在场之人，就连向来爱多嘴的秦氏，也不怎么说话了。
  半响后，林三爷唇畔划过一丝叹息，开口道：“大哥，我已经考虑好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林墨兰和秦氏的目光十分紧张，林将军、林夫人与林娇怡倒十分淡然，无论答案是什么，他们都能够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晚安，今天去剁爪爪了嘤嘤嘤。
  第121章
  林将军目光如炬地看着林三爷，林三爷顿了顿，到嘴的话，不由又咽了回去，面上踌躇不定：“大哥，父亲在世时，最是喜欢看到我们这些兄弟姊妹和和睦睦的样子，若是父亲在天之灵，看到咱们闹到这种地步，怕是会感到痛心的。”
  林墨兰手中的帕子紧了紧，父亲别是想向大伯服软了吧？绝对不可以！她等了多久，才终于等来这么一个机会。若是失去了，只怕真的要蹉跎一辈子了！
  “大伯，父亲说的是。这除族之话，还是不要轻易提为好，提了难免伤感情，让外头的人知道了，恐怕也会生出些想头来。毕竟，前不久，四叔才被除族，若是咱们家现在也被除族了……不知道的人，怕是要以为大伯容不下继弟呢。”
  林墨兰的话软中带硬，跟一把把刀子似的，倒比她父亲还厉害些。林墨兰深知，他们家跟大伯家从来没有什么情分在，她父亲妄图跟大伯打感情牌，是绝对不会奏效的。
  她猜对了开头，却没有猜对结尾。她的父亲不能打动林将军，她的软威胁，也同样不能令林将军动容。威胁，只有当被威胁的人在意的时候，才会奏效，若是被威胁的人全然不在意，这威胁，也就跟一场笑话无异了。
  “林墨兰，你小聪明不少，可惜，没有用到正途上。想不想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如今他坟头的草长得多高了？”林将军看着林墨兰，眸光中露出森寒之意，他本就是从沙场上走出来的将领，当他身上内敛的气势尽数散发时，林墨兰只是与他对视一眼，都脸色苍白，头皮发麻。
  林将军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兵器，堪堪悬在林墨兰的脖颈上方，虽未真正落下，林墨兰却已感觉到了那上头冰冷的气息，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这样一个人，又岂是能够被言语威胁的？
  林墨兰还是第一次见到林将军动怒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认识到，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旦动气怒来，有多么的可怕。
  她想说些什么话来挽救自己，可在林将军带来的压力之下，她口干舌燥，脑海中一片混沌，根本无暇思考，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终于，林墨兰承受不了这骇人的气势，身子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般。
  林将军收回浑身的锋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仿佛在说，就这点儿胆量，也敢威胁他。
  那丝轻蔑被林墨兰完完整整地纳入眼中，让林墨兰难受极了。然而此时，林墨兰对林将军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自然不敢在林将军面前泄露分毫的负面情绪。
  她怕，她真的怕自己不能完整地走出林国公府的大门。若是她死在林国公府，只怕林将军和林夫人对外也能找出千百种说辞来，为维护家族颜面而送她上路，更是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届时，林墨兰死了也就白死了，没有人会为她讨回公道。就连三皇子——虽说三皇子对林墨兰有些怜惜之情，但林墨兰不认为，三皇子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而去得罪林国公。
  林墨兰终于意识到，她先前对林将军的威胁有多可笑，就像是一只爪子刚刚长成的幼兽，迫不及待地在百兽之王的面前展示它的爪牙有多锋利，不但无法产生任何威慑力，反而会激怒对方。
  当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时，威胁与试探根本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林墨兰当然可以将她威胁林将军的那些话往外传，可有多少人能听见呢，可有多少人会信呢，有多少人会当她失心疯了呢？如今，他们家早已没有什么势力，如果林将军愿意，甚至可以让他们的话传不出林家三房的门。就算传出去了，声名狼藉的林家三房，与名声颇好的林家长房，众人会相信哪一方，也是不言而喻的。
  林将军看着幡然醒悟的林墨兰，眼角勾起一抹冷意。
  现在才醒悟过来，晚了！没有人能够在威胁了他之后，全身而退！
  “林墨兰造谣生事，顶撞长辈，威胁族长，族法伺候！”
  林家世代从军，族法极严，作为林氏一族的大家长，林将军当然有权在林墨兰顶撞他后对林墨兰使用此法。
  “将族人们请来旁观，引以为戒。”想了想，他又加了句。
  林墨兰的瞳孔猛然一缩，还来不及反应，秦氏已率先扑到林将军脚下哭道：“大哥，可不能如此啊。墨兰是要给三皇子做侧妃的人，若是她受了族法，就是给三殿下抹黑啊。”
  秦氏现在比任何人都怕这件事黄了，她抱住林将军的腿不让林将军走，可惜林将军一点儿也没对她留情，直接将她踹开了。
  林家三爷见林将军铁了心要当众处罚他女儿，令他女儿颜面尽失，又这般待他的妻子，心中十分恼怒：“大哥，墨兰不过一个小孩子家家，纵然说话偶有不得体，你也不至于如此上纲上线吧？还有秦氏，她到底是我的妻子，你待她却连一个奴仆都不如，你将我置于何地啊！大哥，你到底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到你们认清现实为止。”林将军见这个继弟冥顽不灵，也没有与他继续交谈的欲-望。
  这样的糊涂蛋，还是早早从家族里清除出去为好，免得某天听了旁人的挑拨，做出些祸害家族的事来。林将军毫不怀疑林家三房的作妖能力。
  “方才我让三弟在三皇子侧妃和除族之间二选其一，看来，三弟是不愿意被除族了。也罢，待行完族规后，就让林墨兰去寺庙出家吧，常伴青灯古佛，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大哥！”林家三爷没有料到，在说了这么多后，林将军还记得那件事。看来，林将军是铁了心要将他们三房给赶出去啊。
  若是不知道林墨兰被三皇子给看中了，兴许林家三爷也就心甘情愿地继续在林将军手下做小伏低了。但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让林家三爷放弃，怎么可能做到？
  林家三爷也有自己的考量，与同父异母的大哥相比，自然是女儿更靠得住一些。待林墨兰嫁给了三皇子，三皇子随便拉他一把，他不就又可以谋个官职了吗？
  这些年，一直被长房压在头上，林将军说东，林三爷不能往西，林夫人还曾当着众人的面训斥林三爷。这样的日子，林三爷已经忍够了，不想再继续仰大房的鼻息过活。待林墨兰做了皇子侧妃，为三皇子诞下儿子，看还有哪个敢轻视他们家！
  与三皇子侧妃相比，林氏宗族的庇护，显得便有些无关紧要了。
  在长时间的思考过后，林三爷终于一咬牙，对林将军道：“大哥，难得墨兰这孩子自己有造化，我终究不忍心委屈了这孩子，我愿自请除族！”
  反正，这群曾经看轻他们家的人，总有一日会求着他们回来的！
  林将军见林三爷终于松口了，点点头：“知道了。一会儿林墨兰行完族法后，你便当着族人的面公布你的决定吧。当然，前因后果，我会派人通知族人。”
  虽说送林墨兰出家，与三房除族，在林将军看来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后者能够一劳永逸，显然更方便些。
  “大哥，除族后，我们三房就不再是林氏一族的人了，您对墨兰行使族法，是否有些不妥？”林三爷没有料到，他都已经说了会自请除族了，林将军还咬着族规不放，非要将林墨兰好好惩罚一顿不可。
  在林三爷看来，林墨兰已经是三皇子的人了，在她进三皇子宫中之前，任何会遭人诟病的事最好都别发生！尤其是被行事族法这等事，让人知道了，绝对有损林墨兰的颜面。
  林将军对林三爷的话不以为然：“这是两码事。不管林墨兰未来还是不是我林氏族人，至少此刻她是。既然如此，我这个做族长的，就有资格依照族法来处罚她！”
  林三爷双目赤红：“大哥——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了！相信大哥也听过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家如今虽落魄，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好说。大哥真的要跟我们撕破脸吗？”
  林将军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对旁人，留一线，对你们，不需要。”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险些让林三爷呕血。
  这是何等的轻视，才能够毫无顾忌的说出这种话啊！
  他是认定了他们三房不能翻身了吗？
  林将军一句话堵死了林三爷的话头，两人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话可说。
  过了一阵，林氏一族的族人们陆陆续续地赶到了。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国公府的下人透露了一些此事的内情，聚在一起后，不免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