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破的？”
  詹姆斯长得人高马大，典型的米国大汉，可在向南的面前，此刻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般，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家里的小孩，说这只小杯子漂亮，硬要拿它来盛牛奶。您不知道，我四十多岁时，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也才五六岁，她一哭闹，我就没办法了，只能由了她。谁知道，她捧起来喝牛奶时，手一滑，就掉到地上去了……”
  坐在向南对面的田间，视线刚好被掀开的盒盖给挡住了，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此刻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后，心里也有些着急，于是，他干脆站起身来，绕了半个圈子，来到向南的身后，探头往盒子里仔细看了几眼，忽然脸色一变，惊叫起来：
  “这，这难道是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第418章 文化遗产是全世界的
  “詹姆斯，你居然拿鸡缸杯给孩子盛牛奶？！”
  田间看着盒子里碎裂成七八瓣的鸡缸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指着詹姆斯的手甚至在发抖，用变了腔调的声音尖声吼道，
  “你，你这是在犯罪，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詹姆斯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你以为我愿意把它弄坏吗？这可是价值连城的酒杯！”
  向南没有说话，任由他们两个人在边上争辩，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和闫君豪两个人聊天时说起的那句话，“华夏人的东西，只有华夏人会珍惜”，此刻看着面前碎裂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一时间感触颇深。
  如果这只鸡缸杯留在华夏的话，或许会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如闫思远家的地下博物馆那样的地方，隔一段时间就会请个专业的修复师来保养一下；又或许，会被安放在铺满锦缎的盒子里，安放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但绝不会那么随意地拿给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去盛牛奶或者装稀饭。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成化斗彩鸡缸杯，存世极为稀少，仅仅只有十多只，向南曾经在京城故宫博物院里见到了一次。
  成化斗彩鸡缸杯是汉族传统陶瓷中的艺术珍品，属于明代成化皇帝的御用酒杯。
  它是在撇口卧足碗外壁上，先用青花细线淡描出纹饰的轮廓线后，上釉入窑经1300度左右的高温烧成胎体，再用红、绿、黄等色填满预留的青花纹饰中二次入窑低温焙烧而成。
  说起鸡缸杯，就不得不说起一个对成化皇帝影响一生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万贵妃”万贞儿。
  万贵妃比成化皇帝大17岁，在成化皇帝小的时候就一直照顾他。
  成化皇帝从小性格懦弱，在经历了被废后，形成了口吃，这时期一直是万贵妃保护他。
  据记载，万贵妃出门身穿戎装，不管到哪里都走在成化皇帝的前面，为他遮挡风险，让成化皇帝对她非常的依赖。
  成化皇帝登基以后，依然对万贵妃宠爱有加。
  万贵妃十分喜爱瓷器。
  也正是因为万贵妃对瓷器的钟爱，促成成化皇帝对瓷器的制造十分重视，为博取万贵妃欢心，曾在景市御窑厂烧制大量精美瓷器，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斗彩鸡缸杯，作为成化皇帝与万贵妃爱情的见证。
  在这些器物的底部，都有双蓝方框的底款，内书“大明成化年制”。这些字是成化皇帝亲手所书，与他朝款识绝无类同。
  鸡缸杯纹饰也是非常讨喜的，公鸡母鸡小鸡一家其乐融融。鸡的谐音通“吉”，有吉祥的意思。
  据说，是成化皇帝有一次在欣赏宋代人画的《子母鸡图》，看到母鸡带着几只小鸡觅食的温馨场景，非常有感触，故而萌发了制作鸡缸杯的心愿。
  万贵妃去世后，成化皇帝说道：“万氏长去了，我亦将去矣。”
  成化皇帝对万贵妃的死悲痛不已，三个月后也离开了人世。
  明成化斗彩鸡缸杯自古以来就价值非凡。
  最早记载有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价值的明代万历《神宗实录》中写道：“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双，值钱十万。”而在明代万历沈德符的《野获编》中则称：“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
  1999年4月，苏富比在宝岛举办的华夏文物艺术品拍卖会上，一件保存品相完好的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拍出了2917万元港币的天价，成为当时华夏古代瓷器在拍卖市场上的成交最高记录。
  2014年4月8日，玫茵堂珍藏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在宝岛苏富比重要华夏瓷器及工艺品春拍上，以2.8124亿港元成交价，再一次刷新了华夏瓷器世界拍卖纪录。
  向南如今看到的这只残损的鸡缸杯，确是明代成化年间的御窑瓷器，从残片上看去，这只鸡缸杯鸡只图神态鲜活，欲跳杯而出。釉色明亮，胎质绵密，润泽比玉，构图对称，沿裏外各缀弦线二道，各安其位，堪称成化瓷器的典范。
  如果它依然是完好无损的，其价值至少也是过亿。
  此刻，向南也是恍然，难怪昨天詹姆斯要拿出那对唐三彩骆驼来当作修复酬金，如果按照向南如今的文物修复收费标准来计算，那对唐三彩骆驼的市场价格，估计也是差不多了。
  “果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向南轻轻摇头一笑，他转头看去，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了下来，不再指责詹姆斯了，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喘着粗气，而詹姆斯，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尽管这只鸡缸杯是他的，可在文物修复师的眼里，文化遗产却是全世界的，有些事情，没有道理可讲。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静下心来将它修复好。”
  向南看了两人一眼，慢慢开口说道，“我想，这也是詹姆斯先生来找我的目的吧？”
  “没错，就是这样！”
  詹姆斯连连点头，他一脸赞同地说道，“请向先生一定帮忙，尽力将它修复，效果能够达到那只五彩九龙纹小瓶就可以了。”
  田间一听，顿时差点气炸肺。
  什么叫“效果能够达到那只五彩九龙纹小瓶就可以了”？那可是文物修复最高水准好不好？
  您这要求，可还真是“不高”！
  正要站起来呵斥詹姆斯，却被向南抢先一步拦住了，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我尽力而为。”
  在开始动手修复这只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之前，首先要做的自然还是开具修复单。
  向南先将盒子里的碎瓷片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拍了照片，然后在修复单上面记录下待修复文物的名称、年代、残损情况等等。
  修复单开具之后，向南便将它递给了坐在一侧的詹姆斯，确认记录没问题之后，便让他在上面签了字。
  将签了字的修复单收好，向南这才对詹姆斯和田间说道：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修复了。”
  原本还有些郁郁不欢的田间听了这话之后，顿时两眼放光：
  又可以再观摩一次了！
  第419章 越专注，越成功
  尽管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价值不菲，让一向谦恭的田间都变得有些失态，然而，鸡缸杯的受损程度并不算复杂，尤其是对于刚刚修复过一个碎片多达四十多块的清乾隆豆青暗刻螭龙纹凤尾尊的向南来说，几乎都不用花费太大的精力。
  只是看到全程待在一旁的詹姆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向南才不得不放慢了一些修复速度，但也是稍稍拖延了一点时间罢了，等到太阳将将落山的时候，向南便将这只碎成七八瓣的小小的鸡缸杯，给完美修复了。
  “哦，上帝！简直是出神入化，无以伦比！”
  鸡缸杯刚刚修复完成，詹姆斯就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着，嘴里则不停地赞叹着，“向先生的文物修复技术，太神了，一点也看不出修复痕迹！”
  “谢谢詹姆斯先生的赞美。”
  向南一边收拾着有些脏乱的工作台，一边转头微微一笑。
  事实上，在国外博物馆里，无论是古书画还是古陶瓷修复，采用的大多都是考古修复。
  比如说这只鸡缸杯，如果是在国外的博物馆里，那么，修复师最多就是将碎片拼对粘接起来，绝不会再去作色、仿釉，有时间，连残缺部位都不一定会补配齐全，以求让前来博物馆旅游的文物爱好者们，看到“最真实的文物”。
  但民间的收藏家所秉持的理念则完全不一样，他们收藏文物，大多是为了欣赏古代艺术，如果只是将碎片粘接起来，不做任何修饰，哪里还有什么艺术美感？
  最关键的一点是，大多数收藏家收藏文物，是为了投资升值，拼拼凑凑的文物，又怎么可能拍得出高价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向南高超的无痕修复技术，才会在国内外引起那么多人关注的主要原因。
  田间自始至终都待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着向南的修复手法，由于向南刻意放缓了速度，再加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观摩学习了，终于让他看出了点眉目。
  向南在古陶瓷修复技术中的“绝技”，就是没有绝技。
  田间看得很清楚，向南在每一道工艺上，所采用的修复手法，实际上都是大众货色，不要说像他这样的资深修复师了，就是入门一两年的学徒工，也都会从老师那里学到这些知识。
  可就是如此普通的修复手法，在向南的手中，却发挥出了不普通的修复效果来。
  “这难道就是华夏人常说的，练到极致，返璞归真？”
  田间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来，他看了看身旁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向南，忍不住一声叹息，
  “这种天才，根本就不是我们这种庸人可以比得了的。”
  摇了摇头，田间不再去想这些让人自卑的事情，
  “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去华夏一趟，沉下心来跟向南好好学一学，不是学他的技术，而是学他的那种眼里只有文物修复的态度。”
  越专注，越成功。
  或许，在文物修复界里，都没有一个人会像向南这样，仿佛是为了修复文物而生一般，其它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到他对文物修复的专注。
  可其他人呢？
  “或多或少，还是会被文物的价值以及文物修复所带来的荣耀和财富，迷惑了双眼吧？”
  到了如今，如果田间还不明白的话，那就真的是愚蠢了。
  幸好，他明白过来了。
  捧着鸡缸杯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詹姆斯终于将目光挪开了，他一脸满意地对向南说道：
  “向先生，非常感谢您，这鸡缸杯修复得很完美，我很满意。”
  “您客气了。”
  向南从抽屉里拿出上午填写的那张修复单，递给詹姆斯，说道，
  “如果没有问题，请詹姆斯先生签个字。”
  “好！”
  詹姆斯接过修复单子，很痛快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这单子和另外一个装有唐三彩骆驼的古董盒子一起，交到了向南的手里，“这是向先生您的修复酬劳！”
  向南接了过来，朝詹姆斯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这是您应得的。”
  詹姆斯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对向南说道，
  “时间不早，我得先回市里去了，向先生，希望我们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