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打开，就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了门口，还没熄火，车灯照着他，有些刺眼。天色已经黑了，王语往门后头一站，喊道：“把车开进来吧。”
  王东把车子停到了院子里，王语赶紧过去，撑着伞等王东宠车上下来。王东笑了笑，说：“起来了，缓过劲来没？”
  “那点酒，没事。小李走了？”
  “嗯，把他送到镇上才回来的，等他到了省城，会给你打电话，我交代他了。”
  “哎呀，对了！”王语一拍脑门：“你说打电话我想起来了，忘了给我妈说一声了。”他摸了摸手机，手机不在口袋里：“这老太太有意思，怎么也没给我打一个？”
  结果他找到手机才发现，不是他妈没给他打，是他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手机设置成了静音，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立即就给他妈回了一个电话，王妈妈气度悠闲，说：“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妈呢。”
  “手机没带身上，真是没听见，我爸呢，回来没？”
  “他什么时候这个点儿回来过……”王妈妈的语气带着点不满：“刚才小李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喝多了？”
  王语往床上一躺，笑嘻嘻地说：“一桌人都灌我酒，没挡住，就多喝了两口，现在已经缓过劲来了。”
  “我问你，你见着那个女人没？”
  王语装不懂：“哪个女人？”
  “你说哪个女人，还能哪个女人，张素芹！”
  王语抿了抿嘴巴：“见着了，怎么，要我替你给她问好？”
  “你这熊孩子，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王语就笑了，说：“妈你放心，临走的时候你交代我的话，我都记着呢，忘不了！”
  王妈妈在临行前，那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又是抹眼泪又是千叮咛万嘱咐，除了要会照顾自己，别给大伯家添麻烦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嘱咐他：“你到了农村老家，见了张素芹，你要怎么做？”
  这已经不是王妈妈第一回嘱咐王语了，以前每年春节他跟他爹一块回去的时候，王妈妈都会这么“教育”他，后来他长大了，这“教育”就变成了“嘱咐”，以示对自己儿子的尊重。
  “尽量不理她，不到她家去，见了她要冷淡，她跟你是死对头，我是你亲儿子，要跟你统一战线。”王语已经耳熟能详。
  “没错，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绝对不能叫她大妈，凭什么我生的儿子要叫她妈，想得美！”
  这就是王妈妈要重申的重点了。
  王妈妈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些，其实不仅仅是她跟张素芹是宿敌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得从王语他姐，张素芹生的那个女儿王丽，第一次来他们家做客的时候说起。
  王妈妈刚听说王丽要来的时候，那也是隆重万分，除了找阿姨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之外，又亲自去超市买了菜跟水果，最后还去美容院美美容烫了头发。谁知道她这一腔热情，都被王丽开口的一句称呼浇灭了。
  王丽开口就叫道：“小妈好。”
  王妈妈当时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张脸僵在那里。
  她搞不懂王丽为什么会这么叫她，按理说，她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特殊，可特殊归特殊，起码可以用“阿姨”来避免尴尬吧？？
  王妈妈思来想去，认为这都是张素芹在背后指使！
  可不是么？！一句“小妈”，就把她一下子压在了以“小三”为名的五指山下，从此不能翻身！这是什么意思，按封建时候的话来讲，张素芹是大房，她这个小妈，不就是小老婆的意思呗！
  最可气的是王丽一口一个“小妈”，叫的还特别热情。看她那热情样儿，又觉得那热情都是发自真心的，热情的让王妈妈都不好意思拒绝，可是这疙瘩却越积越大，弄的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个张素芹，真是她天生的克星，她们俩这辈子，是绝对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没想到这个张素芹得寸进尺，等王语去乡下老家的时候，她居然让王语叫她大妈。
  张素芹也不是没有理由，她们这乡下，如果自己的父亲以前结过婚，那么自己叫父亲的前妻，都是叫大妈或者大娘的多，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他们这儿一带的习惯性叫法。可是城里头出生的王妈妈，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唐的习俗：“不能叫，绝对不能叫！”
  王丽一个人在那儿恶心她就够了，她的亲生儿子，可不能也跟着恶心她。
  王语很会见风使舵，当着王妈妈的面，他提起张素芹，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是称“那个女人”，王妈妈这才宽慰了一些，可王语只要背着王妈妈，叫张素芹，都是叫大妈。
  张素芹当然高兴坏了，王语肯这么叫她，就是对她身份的一种肯定，这让她曾经饱受创伤的心灵，多少也有了一丝慰藉。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王语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觉得他叫张素芹“大妈”或者“那个女人”，都不会影响他跟他亲妈之间的感情，他把这当成一种社交礼仪，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要维持人前的礼貌体面，只要不放心里，他就觉得一切随便。
  所以他就对他妈说：“你放心，我是你儿子，还能跟那个女人站到一块去？”
  王妈妈这才心满意足，叹了口气，说：“你在那儿老老实实呆着，等风声一过了，妈就去把你接回来。”
  王语挂了电话，心里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从屋里出来，正好碰见张素芹跟王东要回去。张素芹低头看见他的鞋子，说：“你鞋都湿了吧？”
  王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刚才过去给王东开门，院子里的积水把他的鞋都浸湿了：“没事，等放晴了去集市上买双凉拖再换上。”
  “那你这几天穿什么？这样吧，王东有好几双拖鞋呢，我给你拿一双过来，先穿着。”张素芹说着，就打着伞慌慌张张地走了，王东跟在她后头，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
  王语喊道：“要不我跟着过去吧，还没去过你们家呢。”
  张素芹一愣，简直受宠若惊，高兴地直点头。
  张素芹他们家其实只跟他大伯家隔了一堵墙，可是这些年回来这么多趟，王语还从来没有去过张素芹他们家。
  一则这关系确实有些特殊，二则张素芹跟他爹，其实心里头也有疙瘩，不怎么说话的。张素芹跟王父之间，还没有跟他说的话多。王父要避嫌，除了为了尊重王妈妈的意思，也为了少惹闲话。张素芹也是个好胜的人，也怕招惹来不好听的，所以虽然只有一墙之隔，王语从来没有去过。
  王语跑到王东的伞下头，笑着跟他一起往外走，王东说：“我们家里乱……没想到你会过去……”
  王语以为这是客气话，笑了笑，也没吱声。
  张素芹他们家的院子要比他大伯家的小一点，张素芹进了门，直接往王东住的屋里走，王语跟在后头，心想他得看看王东的拖鞋都是什么样儿的，得挑个自己喜欢的来穿。
  谁知道王东一把拉住他，语气有些窘迫，笑着说：“我屋里真挺乱的，要不，我收拾收拾，再请你进去？”
  王语有点无语，说：“你真客气。”他以为王东是跟他客气，可是这客气似乎有点过了头，真把他当成贵客看了。为了表示自己的亲民，王语边说边进了王东的屋子。
  第12章 军人情结
  王东的屋子特别整洁，什么都收拾的有条不紊的，被子方方正正，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屋子里陈设也特别简单，就是一张床一个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口旁边有个衣柜。要说乱，也就墙角堆着一堆杂物，纸箱子装着，里头什么都有，书啦，CD啦，还有帽子和笔筒等等。
  “这还叫乱？”王语回头看了王东一眼：“你军人强迫症吧。你没见过真乱的房间，我都是东西到处丢，最懒得整理。”
  “他屋子向来收拾的干净，有时候我进来想帮他整理整理，都无从下手，所以他这屋子，我从来没动过。”张素芹说着，就从床底下拿出几双拖鞋来。还好，拖鞋都是人字拖，没有那种老式的拖鞋，样式他也都很喜欢，不老土。
  “东哥穿多大号的？”王语看着那几双拖鞋问。‘“43的。”
  王语一听就往王东的脚上看，王东穿着军靴，非常帅气。
  “太大了，我都穿40的。”王语说着往床上一坐，将皮鞋跟袜子扯了下来，顺手拿了一双凉拖过来试了试。
  他的脚特别白，透着很健康的红，一看就是享福人的脚，不像乡下人，脚上会有厚厚的茧子。他穿上拖鞋试了试，果然，像是个小孩穿了大人的鞋子，大了很多。
  “先凑合着穿两天吧，不然洗脚洗澡什么的不方便。”张素芹说着就站了起来：“你们兄弟俩先说着话，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您别麻烦。”王语慌着站起来，可是张素芹已经出去了，慌里慌张的，有些激动。
  王语无奈，站起来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打量着王东的房间，目光被一堵墙吸引住了：“你以前学习成绩这么好？”
  南面的墙上，贴满了王东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足有二十多张，有获了学科竞赛一等奖的，有获得三好学生的，还有获得优秀班干部的，凡是王语知道的奖状，王东都得了。
  “好厉害。”王语说着，回头看了王东一眼，觉得王东在他心目当中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说实话，他对王东不了解，一直以为王东之所以选择当兵，是因为成绩不好的缘故，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人。
  “你都上大学了，怎么又跑过去当兵了？”王语问着又叹息说：“其实我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梦想就是当兵，我觉得当兵的人特别帅，很酷。”